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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蒂 • 勃朗特:生命的未完成

来源: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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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兰北部约克郡,有个叫霍沃斯的小镇,小镇高处,矗立着一幢两层高的灰色石房子,隔壁是教堂和墓地。勃朗特一家生前便住在这地处偏僻的石房中,逝后除了安妮,都葬在旁边的墓地里。

石房西边,有一片开阔的旷野,天寒时处处冰封。待到春暖冰融,则会有另一番模样。绿广而浓,晕开在黄昏的清辉里,远树凝寂,像泼墨的山形,衬了行云流水。暖黄的日光与泛着绿意的风不期地钻入你的心灵,宁静、晓畅、富丽、温柔,就想要沐在这诗意里醉,就想要浸在这朦胧中摇。那美恰恰停在真与幻之间微醺的位置,心里似乎发生着不可预知的颤动,有某种微妙的情绪开始发酵。难怪夏洛蒂喜欢在傍晚时分带着两个妹妹去草地玩耍。

三姐妹私语着,脑中有飞瀑奔流。夏洛蒂欣喜,因那层云幻化成白马朝她奔来,马上还坐着披银甲的骑士;艾米丽讶异,她分明看见妖魔吐了团团白烟飘在天边;温和的安妮不承认什么妖魔,她说天上是雪白的羊群,牧羊少女的衣裙还随着风轻摆呢。于是,这广袤的旷野就这么成了勃朗特姐妹童年时期的幻想天地。我们后来看到她们作品中那冷色调的山丘或是叶簇中探出的生机便是这篇绿野的写照。

夏洛蒂十岁那年,父亲给孩子们买回一盒玩具兵,三姐妹立刻被这些滑稽地小士兵吸引,并兴奋地编起了故事,还改写成剧本,自己排演。自那之后,她们从未停止过写作。据说,她们在童年时期已写过大量的小说、诗歌和剧本,一本本用线装订成册,还用牛皮纸做成美观的封面。夏洛蒂十四岁时曾开列出一份书单,她的作品已有二十二部之多,而且每部都长达六十页至一百页。生活贫穷,几乎与世隔绝的勃朗特家族的孩子们,童年几乎是在想象中得到自我满足。

无论读没读过《简•爱》,大概都听过这句著名的话:“你以为因为我穷、低微、矮小、不美,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的灵魂和你一样,我的心也和你完全一样。这是我的心灵在跟你的心灵说话,就好像我们两人已经穿越了坟墓,站在上帝的脚下,我们是平等的!” 这段文字,在当时的男权社会里,激励过很多女性,然而我们也不禁会想,夏洛蒂经历过什么,才会写出这样愤慨又坚毅的文字呢?

勃朗特一家本有六个子女,夏洛蒂排行第三,在她之后是全家唯一一个男孩布兰韦尔,艾米丽和安妮随后出生。1820年4月,父亲帕特里克调来霍沃斯做牧师,于是他和妻子玛丽亚带着6个孩子搬来这里。搬来的时候,霍沃斯的雪还未融,一路走一路冰,冷而险。妻子在搬来一年半之后便去世了,那年她38岁。1825年,夏洛蒂的两个姐姐在学校感染肺结核去世。她变成了家中老大,也要开始承担社会责任了。

19世纪前半叶,妇女社会地位极低,一个年轻的乡下姑娘外出谋生是非常困难的,但是家庭贫困,父亲微薄的收入让家庭不堪重负,夏洛蒂便只好到一个乡绅家里去做家庭女教师。然而在乡绅家里,她却感到自己根本不被当成“有生命的、有理性的人”看待,只干了几个月就离开了,又回到了霍沃斯镇。夏洛蒂同艾米莉商量在山村里创办一所新学校,由她们二人来担任法语教师。姨妈非常支持她们的计划,拿出她私人的积蓄帮助她们去比利时攻读法文。两姐妹很快就掌握了法语和法国各流派作家的创作风格和艺术特点。

然而一年后,姨妈病重去世,她们创办的“勃朗特姊妹学校”也因无人上门而关闭。就连文学的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夏洛蒂把诗歌寄给英国桂冠诗人罗伯特•骚塞,却收到“文学不是女人的事情”的回应。姐妹三人花重金自费出了一本诗集,却只售出两本。然而这并没有影响她们对文学的执着,诗集出版后,三人开始创作小说。安妮首先写成了长篇小说《艾格尼丝•格雷》,接着,艾米莉完成了巨著《呼啸山庄》,夏洛蒂也写出第一部小说《教师》。她们同时将小说的稿子寄出,夏洛蒂的《教师》却被退了回来。

不过,夏洛蒂并未因此一蹶不振,而是将心中隐藏的炙热感情寄托在《简•爱》之中。果然这部小说“以新颖的题材,精巧的构思,动人的情节和真挚的感情”轰动了文坛。

然而死亡再次冲淡了成功的喜悦,1848年,夏洛蒂唯一的弟弟因长期酗酒、吸毒患病去世。艾米丽在弟弟葬礼上受凉,不幸转成肺炎去世。而妹妹安妮由于过度疲劳和忧伤也随之去世。不到一年,夏洛蒂又失去了三个亲人。

这时,三十三岁的夏洛蒂仍未结婚。少女时期,曾有个叫纳西的青年向她表达爱慕,却没有燃起她内心的爱情火焰。纯粹的志同道合的爱似乎是夏洛蒂一生的追求,我们在她的小说中也能窥见一二。而这种感情,在她比利时留学期间,曾爆发了出来。

她当时的导师埃热先生热情正直,才华横溢,对女性真诚平等,不禁触动了夏洛蒂。但埃热却是位有妇之夫,她便只能把这份爱情埋在心底。

夏洛蒂三十六岁的时候,父亲的副牧师尼古拉斯曾向她求婚,被父亲拒绝。而她却渐渐发现尼古拉斯对她的感情很真挚,于是说服父亲答应了这门婚事。三十八岁那年,夏洛蒂与尼古拉斯结了婚。如今在勃朗特故居里,陈列着她的婚衣,一件娇小的黑色衣裙,一顶缀花礼帽和一副白纱手套,简单却流露着幸福。可惜这样愉快的日子也没能持续多久。她结婚不到六个月便卧床不起了,还带走了未出世的孩子。

我其实一直难以想象一个场景,父亲帕特里克•勃朗特如何承受下这一生的心痛。最近新闻里我们看到,很多失独的父母提出对国家的诉求,失去唯一的孩子,实在让人同情。然而帕特里克的一生,却是失去全部挚爱的一生,也许当他也躺在坟墓中的时候,才会感到一丝安稳和幸福吧。又或许他也知道,肉体的湮灭带不走灵魂的永生。春日的繁花,秋天的晚霞,山林的小溪,渐缓的流沙,处处都能看到他爱的她们,看到生命的振动,看到比生命更博大的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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